旅店
田径场的红色跑道在月光下微微的呼吸,空气中漂浮着许多白色的尘。看台上仍然坐着许多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一群群黑乎乎的人影。他们似乎对我们也视而不见,我只看到他们两两似乎在低声交谈。我的士兵们沉默地穿过他们的视线,像穿过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我们一共七百多个人。我数过很多次。每次数都差不多这个数,我在嘴里不停地念叨,但是总归是记不住具体的数字。
大巴停在体育场外的停车场,引擎熄了,但车身仍在轻微地震动。我让副官把队伍留在车上等我,自己一个人朝旅店走去。旅店的灯亮着,从一楼亮到顶楼,亮得很慢。
老板在柜台后面,垂着头。他的脖子很长,枯萎的,满是褶皱。我走进去,他没有抬头,把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推到我面前。登记簿看着几乎要破了,簿子里面每一页都是空的。
我说,老板,我们要三百八十四个双人间。
他抬起头。他的脸老得超出了我的想象。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几乎透明。
亡灵们在大巴上等我。
"三百八十四个。"他重复了一遍。
在他旁边的那张红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她惨白,黑色长发,正在低头做着什么,似乎在写字,我看不清。她没有看我,我盯着她入了神。她身后那盏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板拿出算盘,框是骨头做的。他的手指在珠子上飞快地拨动。"一共这么多。"他说了一个数字。
我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摸着算口袋里的钱。"不够。"我说,"我得联系一下我们的财务。"
我就在害怕这种情况,早就想好了,不行的话回去告诉亡灵们,每个人都得多交十磅出来算房费,看他们同不同意。反正,我是不可能会去垫这份钱的。
老板摆摆手说,等等,他们还有别的房型。那种房型就只能让亡灵们歇在中间的花园里了。
花园,我说,为什么有花园。
他说当然了。
老板看着我。
是卧室外面的花园吗?
不是,花园就是卧室,中间立了块墓碑。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我笑了,他也笑了。我知道我说了蠢话。那个女子也微微抬起了头,但她没有笑。她的嘴角的弧度微微的,悲伤的往下一条弧线。
"那就来这种小房型吧。"我说,"我们把钱用满,看看够不够。"
老板点点头。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空的。
我开始数钱。我的钱很乱——纸币、硬币、几枚我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旧币——我从来没有理过它们。我把它们一张一张地铺在柜台上,像是在摆牌。我算着钱。
我数到第三百张的时候,旅店开始动了。地板在我脚下加速,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退。起初是停车场,然后是体育场,然后是城市的边缘,越来越快。
我抬起头。那个女子已经不在椅子上了。她走到了旅店前面的某个地方,在驾驶整座旅店。
"她是我女儿。"老板平静地说,没有抬头,"继续数。"
我继续数。三百一十,三百二十。窗外的夜色开始呈条纹状。四百。我看见远处的山从右向左滑过去。五百。我们已经上了高速。
"老板,"我说,手指仍在数,"麻烦您女儿掉头一下,我的军队还在体育场——"
旅店没有减速,柜台上的几张纸币被气流带得抖动起来,但没有飞走。
"我们快到边境线了。"我说。
六百。七百。
老板还是没动。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像是在听地板下面传上来的声音。
数到八百,多多少少,在边境线上急刹车。
整座旅店从全速一下子静止。我手里的钱全部飞了起来,又一张一张哗啦啦的落下。我撞到了柜台,胸口发疼。
我看向那扇窗。边境线就在我们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一道发光的、几乎透明的线,横在沙漠和沙漠之间。线的另一边,什么也没有。空气在那里微微弯折。
我吓了一跳,我看到那个女子回到了红椅子边,她站在那里,开始融化。她的脚变得透明,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她融进了地板,融进了旅店的木纹里,慢得像一滴蜡顺着木头往下走。她没有看我。她变得完全透明了,然后消失了。
老板叹了口气,说她错过了接 Alan 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