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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偶然间读到什么东西会碰到发出一种惊喜的灵光，有的是我多年未解的困惑，是两桩我早已知悉但从未联系起来的事情，或仅仅是事实本身足够有趣。乍听闻这些的时候瞠目结舌，就好像是翻到侦探小说的结局揭示真相，案件里的线索之间相互吻合，世界在我眼前严丝合缝的闭拢，所有事情都有了答案。这种惊喜感却又很难跟朋友分享，以不关心的人而言，这些"fun facts"都太过偏僻以至 nerdy，对专家来说，这又是最最基本的常识，因此欣喜的情绪很少能够抒发。以往的灵光没有记录，都慢慢从记忆里淡化了，最近却很特别的连续闪了三次，如果不记下来的话就有些太过可惜了。
记完了之后犹豫不知道放在哪里，本来坚决不想发在豆瓣，但思来想去找不到一个更适合的平台了。读到这个的友邻就当我在自说自话吧——"茴字居然是有四种写法的！"
一，bistro 与 быстро
离开杭州前的最后一天下午在书店里读了 M 系列翻译的《娜塔莎之舞》，写有关俄罗斯的文化史，读起来很舒服。书里写到 1812 年作为一个历史节点前后俄罗斯人的心态从对法国的模仿转向民族认同，写到 1812 年拿破仑挥师迈入莫斯科时，作者在此记录了一个细节，说法军士兵听到了俄国人在餐厅里叫"快！快！（быстро! быстро!）"的时候，误以为俄国人的餐厅就叫这个名字，回国后就将这种简易小餐厅的形式叫做 bistro 了。我读到这里五雷轰顶，быстро 按照拉丁字转写是 bystro，和 bistro 的拼写别无二致，但由于俄语念法读出来元音、辅音都颇不同，以至于我从未联想过两者的相似之处。不过 19 世纪的中下阶层法语依然会把 r 念为大舌音，法语又没有 ы 的音位，因此这种说法似乎颇为可信。原来俨然已经成为上海特产的 bistro 有着俄语的词源，这个震撼感丝毫不亚于当时听说"十三点"是一个沪语-英语舶来词。识吴语的朋友如果将十三点的读音和 'society' 对比会惊讶于两者的相似之处。早先十三点说是用作侮辱人轻浮、放荡的，指的是交际花式的人物，可能是民国时期产生的词语。大概五六年前我也经常会听到"这人很社会的"之类的评价，和十三点的起源根本是一模一样。
二，满洲与文殊
满族全称是满洲族，在满语里写作 ᠮᠠᠨᠵᡠ，拉丁转写是 manju。偶然间发现有说法称满洲之名源于文殊菩萨（梵语：मञ्जुश्री，Maṅjuśrī），说"乾隆帝还特别在其诗中自注以表示对这一说法的认同"。正因为满人认"满洲部族"为"文殊部族"，藏人也尊清朝皇帝为文殊化身。这个词源像个脑筋急转弯，不必去深究两个字的反切，只需要看看邻近的语言中，粤语里文殊念做 man4 syu4，日语是もんじゅ——文殊和满洲的联系似是显然。
前几天在北山路散步的时候逛着拐进了岳庙（顺便一提，住在杭州而没有办杭州公园年卡的人是不幸的），在好奇满族人如何看待汉族叙事里的民族英雄概念。宋辽金夏的时代几个朝廷共有天下，如今却独视宋为正统，对汉人来说自然是逻辑自洽，不知道从少数民族的视角会作何感想。在搜着关于满族的资料的时候读到这样一条，说旗人爱听戏，"清代满族……对岳飞十分推崇，呼之为'岳老爷'。他们和汉人一样，听宋金交战的戏，习惯以宋为正面，金为反面"。这可真算得上是数典忘祖了。
三，死面与发面
日内瓦的大教堂旁边有一个新教改革博物馆，缘于日内瓦是曾经新教改革的中心，Jean Calvin 建立加尔文宗的大本营。博物馆里陈列了不同宗派对先前天主教的七条圣礼的论战，其中说到天主教行圣餐（Holy Communion）的仪式时要食饼饮酒，相当于食基督的肉和血。而这里的饼是非用无酵饼不可的，原来因为圣经里有这样一条：
"你们这自夸是不好的，岂不知一点面酵能使全团发起来吗？你们既是无酵的面，应当把旧酵除净，好使你们成为新团；因为我们逾越节的羔羊基督，已经被杀献祭了。所以我们守这节不可用旧酵，也不可用恶毒邪恶的酵、只用诚实真正的无酵饼。"（哥林多前书 5 章 6–8 节）
既然圣经里说了酵是恶毒邪恶的（malice and wickedness)，天主教便依照圣经认为发酵代表了罪恶，所以必须用无酵饼行圣礼。而东正教指责食无酵饼的传统源自犹太教异端，而发酵是象征耶稣的复活，因此圣礼坚持用发酵饼。"天主教使用无酵饼作圣体和东正教使用有酵饼作圣体，是东西教会大分裂的主要原因之一。"
没想到吃个饼吃的是死面还是发面的问题最后也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在全国各地开了很多家的"正宗杭州小笼包"店里点上一笼小笼，上来发现做法都是发面皮，又厚又硬，几乎是一个小包子，据说是嵊州人在全国开店时借了杭州的名气卖了嵊州的小笼包。杭州"老底子"的小笼馒头（并同上海、苏州等）则都须用死面，讲究皮薄汁满。又有关于生煎馒头的说法，大壶春、东泰祥、小杨生煎，用的分别是发面、半发面、死面，各有讲究。关于死面生煎发面小笼哪个更好吃的问题，小红书上已经吵的昏天黑地，现在想来，至少还没有引起中国大分裂，还算是万幸。
改革后的新教徒大都是一种"随便吧！"的态度，有酵无酵都无所谓。相比酵母，如今更重要的是要求 gluten-free，脆弱的白人肠胃受不了这些麸质……
- 后来专门又去调查，发现 bistro 的词源早有争议，wiktionary 称 bistro 是罗曼语族原生词，来自 'bistraut'，而这个故事最多只是 "folk etymology"，可惜一个好故事。
- 哥林多前书的原文如下：
"Your glorying is not good. Know ye not that a little leaven leaveneth the whole lump? Purge out therefore the old leaven, that ye may be a new lump, as ye are unleavened. For even Christ our passover is sacrificed for us: Therefore let us keep the feast, not with old leaven, neither with the leaven of malice and wickedness; but with the unleavened bread of sincerity and truth." (Corinthians 5: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