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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ttenham and Pepys

我从剑桥往北,沿着 NCN 51 号线骑行大概四十分钟,路过一个叫 Cottenham 的村子。它很普通,不在任何旅游指南上。村中心是一条主路、一座中世纪的圣母教堂、一两家村铺,以及大片向 fens 延伸的低洼田地。我只看到一个路标。剑桥周围的小村,大多以-ham, -ton 结尾,

我回来在维基百科上偶尔看到这个村子有一位伯爵——Earl of Cottenham,头衔现在传到了第九代。我奇:Cottenham 怎么会钻进英国贵族体系里去?

从 Cottenham 出发的家族

Pepys 这个姓在英语里念作 "Peeps"。有这样一个家族的根扎在 Cottenham——大概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晚期,一支在剑桥郡 fens 边缘做小地主的家族。十五、十六世纪,这一族里出了不少律师和书记员,慢慢地从乡绅向城市职业阶层迁移。

家族里的一个分支后来出了 John Pepys,1562 年生于 Cottenham。他是个不起眼的人,留下来的记录不多。但他有一个侄孙,是英语世界里最有名的人之一。

Samuel Pepys 的日记

Samuel Pepys 1633 年出生在伦敦——已经离开 Cottenham 这个老家两代了。他做了海军部的高级官员,经历了 1665 年的伦敦大瘟疫和 1666 年的伦敦大火,而且——这是他被记住的原因——他从二十多岁起,用一种当时流行的速记法写了将近十年的日记。

1660 年他升任海军部的 Clerk of the Acts,搬进 Seething Lane 上海军办公楼的官邸——伦敦塔正北那条小街,离泰晤士河走两步路。整本日记几乎全是从这栋房子里写出去的:大瘟疫怎么一户一户烧标记上门、伦敦大火第一夜他怎么把奶酪和酒埋到花园里、复辟之后剧场重开他第一次看莎士比亚、跟老婆 Elisabeth 在客厅里怎么吵架。1673 年海军部办公楼自己也失火了,他搬到 Strand 边上的 York Buildings;晚年退居老友 Will Hewer 在 Clapham 的乡下宅子,1703 年死在那里。今天 Seething Lane 还在,路口有一块小牌子写着这是 Pepys 住过的地方,再往北一个街区就是地铁站 Tower Hill。

他也是剑桥的学生。Pepys 1651 年进莫德林学院念书,1654 年拿了学士。他在遗嘱里把一辈子攒下的三千多本书全捐给莫德林,附带极其严苛的条件:必须保持原样不动,按他自己的顺序、放进他自己定做的十二个胡桃木书柜里,连排列方式都不能改——他不按主题或作者排,而是严格按书的高度,矮书底下垫小木块好让每一行书脊齐平。一旦莫德林违约,整批书就要转给三一学院;如果三一也违约,再分给其他学院。三百多年过去了,莫德林一直照办。

日记本身——六卷皮装手稿,全是速记——也在这批书里。1819 年圣约翰学院一个叫 John Smith 的本科生花了三年时间,一页一页把它破译出来,1825 年第一卷节录本出版。沉睡了一百多年的日记终于有人读到。如今想看原稿,要去莫德林学院的 Pepys Library,那栋小石头楼就在学院第二个庭院的尽头,柜子和牌匾都还是 Pepys 自己定的样子。

但 Samuel 本人是伦敦人,是海军官员的身份,是日记作者。他和 Cottenham 的关系,只剩家谱上那一行字:祖辈来自剑桥郡北边的一个小村子。

两百年后的 Lord Chancellor

Pepys 家族在 Samuel 之后并没有消失——一支留在伦敦,出了几代律师和医生,渐渐爬到上层中产。1781 年,这一支生出了 Charles Christopher Pepys——Samuel 那位 John Pepys 的直系后代。

Charles 在哈罗公学念书,然后去了剑桥三一学院,1804 年进了 Lincoln's Inn 当大律师。他的事业起步缓慢,做了二十二年律师才升到 King's Counsel。但他赶上了辉格党执政的时代,1834 年当上 Solicitor General,同年又升 Master of the Rolls,1836 年——五十五岁——被任命为 Lord Chancellor,英国法律体系里仅次于君主的位置。

他做了两任 Lord Chancellor,1836 到 1841,然后 1846 到 1850。1850 年退休时,女王照惯例给他升了爵位——从男爵跳到伯爵。按英国贵族头衔的规矩,新伯爵需要选一个地名作为头衔的"领地标识"(territorial designation)。可以选自己的庄园,可以选生活的地方,也可以选祖籍。

Charles 选了 Cottenham。

他自己住在 Wimbledon,在那里度过了大半辈子,从未真正住在 Cottenham。但他选了它,因为那是 Pepys 家族最早的根。1850 年 6 月 11 日,他正式成为 Earl of Cottenham, of Cottenham in the County of Cambridge——剑桥郡 Cottenham 的 Cottenham 伯爵。

Charles 第二年就死了。爵位传给了儿子,然后是孙子,一代一代,到现在传到了第九代——Mark Pepys,生于 1983 年,2000 年继承爵位。家族的庄园早就不在剑桥郡了,而在 Wiltshire 的 Kington St Michael 附近,叫 Priory Manor。

Cottenham 这个村子本身,如今照旧——主路、教堂、向 fens 延伸的田地。村民里大概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们脚下的土地的名字,被刻在 1850 年的 letters patent 上,锁在 Westminster 的档案馆里,每隔几十年在上议院的开议名册上被念一次。

英国贵族系统里很多伯爵的"领地"都是这样的小地方——某个被遗忘的祖籍村,某个家族墓地所在的教区,某个浪漫化了的童年记忆。Snowdon 伯爵(Antony Armstrong-Jones)选了威尔士的山名。Stockton 伯爵(Harold Macmillan,前首相)选了他做议员的小镇。这大概是英国人的乡愁吧,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封进一个不会消失的名字里。